採訪記者 : j 於 March 22, 19101 at 15:37:50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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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台南訊】針對台灣文學到底是不是屬於中國文學的一環？亦或獨立於中國文學之外呢？昨（二十二）日在國立成功大學文學院台文所主辦的「鼎談系列四－探索台灣文學史觀」的論壇中，立場對立的兩派代表性的學者展開一場激烈的對陣，為台灣文學的歸屬問題重新拉起戰火。陳映真先生認為有些人以語言問題來強調殖民地台灣的文學，自始就白話文、日文和閩南言並用，藉以強調台灣殖民地化以後在語言與文化上與中國殊途，台灣自主性形成，但歷史事實不支持他們的說法。台獨學者好以日據下日語使用來「稀釋」殖民地台灣文化的中國抵抗性，是行不通的。

與陳映真先生持不同立場的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林瑞明教授表示，台灣文學之整體性概念，從三０年代確立，到決戰時期，主軸上來觀察是極為明確的，未曾變動。當時環境，台灣人是日本國民，但內在台灣人則是被視為「本島人」以相對於「內地人」。這種情況下發展的台灣文學，是無法被歸納為中國文學的。

教授林瑞明表示，台灣新文學是在日本統治下的二０年代，作為新文化運動啟蒙的角色產生的，一九二０至一九二三年以《台灣青年》、台灣文化協會《會報》、《台灣》等啟蒙雜誌，奠定了台灣新文學運動第一階段的理論。台灣文學的來源是多元的，不僅是五四前後中國新文學運動的影響，透過日文，西洋近代文學也起了相當的作用。用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的話歸納，是帶有「世界主義」的開闊性，然而在實踐的過程中，反殖民統治、反封建始終是內在重要的精神；一九三０至三二年經過鄉土文學論爭、台灣語文論爭，台灣文學的本土論終於形成。

為什麼台灣年輕世代對具有重要意義的文學運動一無所知呢？林瑞明教授認為主要還是在於教育取向，台灣完全不重視本土教育，前輩的經驗無從傳承下來，這樣的學術生態，使得七０年代初期，即使有東海大學歷史所研究生林載爵得地利之便，親炙了在東海花
園當農夫的老作家楊逵，一九七三年十二月於《中外文學》發表「台灣文學的兩種精神—楊逵和鐘理和之比較」，對於台灣新文學有簡潔深刻的理解，但也只能當作業餘的研究。

林瑞明教授說，台灣文學整體性概念之成立，不是始於八０年代，而是在日本統治之下，隨著三０年代台灣左翼文學的反殖民體制而發展出來的具有獨立性格的概念，以區別於日本文學，雖然以漢文書寫，但絕非同一年代發展中的中國文學所能概括，主要理由在政治上台灣不屬於中國。

林瑞明教授強調，台灣經歷滿清異族，日本異族統治，產生了近代民族主義。自有新文化運動以來，「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」就屢見之於台灣先覺者的言論。這既有漢族意識為基礎，但亦非前近代的漢族意識而已，一九一二年中華民國建立，但是台灣在日本的統治下，台灣人在國籍上隸屬日本，即使中原漢土重光，對於民國存有祖國情結，仍是「台灣人」。

林瑞明教授進一步指出，一九三０年黃石輝提倡鄉土文學，一九三一年接著郭秋生引起台灣話文學爭，這是發展上有其內有邏輯，亦即既然文學要表現在這一塊土地生活的人民，那麼以舌頭和筆尖合一的台灣話文表現有其必要。在一九三０年代，殖民地台灣表現出的新文學，既非日本文學的支流，但也非中國文學的亞流。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，成立獨特的台灣文學。這是在台灣的漢民族，以往所沒有的觀念，明、清時代當然亦有古文、詩詞的文學傳統，但絕非「台灣文學」這樣的概念；即使二０年代台灣文學運動展開時，也不是一開始九以台灣文學自居的，經過三０年代的這兩場關鍵性的論戰，台灣文學因而成立了。

林瑞明教授舉台灣新文學之父、台灣的魯迅－賴和為例，他說，如果因賴和一生堅持用漢文創作，就將之僅僅定位為中國意識強烈的台灣作家，恐怕沒那麼單純，他有強烈的漢族意識，是漢文化的遺民，他亦是台灣左翼文學的領導人。

對於台灣的「雙重性民族結構」，林瑞明教授說，不僅日本統治時代存在，其實在今天依然存在，這也是在中華民國轄下的台灣，內在緊張的根源之一，尤其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的陰影，迄今仍揮之不去，統獨之爭除了現實政治的理由之外，台灣人本身「雙重性的民族結構」亦是必須正規的問題。

　針對台灣歷史的建構，以殖民社會、再殖民社會、後殖民社會來編寫台灣文學史觀之論點，陳映真先生，有不同的看法。他認為台灣的社會性質，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，應是這樣分期：一九四五～一九五０是中國「半殖民地．半封建」社會的組成部份、一九五０～一九六六年是「新殖民地．半資本主義」社會、一九六六～一九八五左右是「新殖民．依附性資本主義」社會、而一九八五到目前是「新殖民地．依附性獨占資本主義」社會。

　陳映真先生指出，國民政府於一九四九年底亡命台灣，形成一個完全失了權力的社會基礎的國府流亡集團，之後美國以強大的戰後國際影響力，外交上抹殺新中國，強以「中華民國」代表全中國，使得來台以後的「中華民國」，一開始，就是美國在東亞冷戰戰略下一個人工的、虛構的國家。

　基於上述種種的環境因素下，台灣的左翼的、批判的現實主義遭到反共鎮壓（楊逵、歌雷、雷石渝投獄，簡國賢、朱點人、呂赫若、藍明谷刑死）後，一種素樸的、沒有強烈政治傾向和階級意識的現實主義小說，在以鍾理和為代表的台灣本地作家中成長，後來匯合在六０年代中後吳濁流主宰的「台灣文藝」雜誌旗下。五０年代末七０年代初，戰後第二代作家如黃春明、白先勇..和其他一代作家登台，描寫了五０年代到六０年代下半台灣資本主義化過程中農村和城鎮的變貌，農民的分解，和國民黨沒落權貴的消萎。

　陳映真先生認為反共文學與現代主義是雙生兒。他表示，五０年代初，紀弦寫反共的「戰鬥文學」後不久，就以現代詩詩刊宣傳現代主義，七０年展開的現代詩論戰和七八年鄉土文學論戰中，現代主義和官方結盟，以扣政治帽子、寫密告的方式惡毒打擊鄉土文學，就是證明。七０年到七四年的現代詩論爭和七八年的鄉土文學論爭，主要是文藝理論和思潮的左右鬥爭，是和四七年迄四九年左翼文論的，迢隔了三十年的對話。

　經五０年代白色恐怖以鮮血鎮壓下去的、在台灣的左翼文學理論，至此在三十多年後的鄉土文學論爭中引發了噤抑卻堅定的回聲。現代詩論爭和鄉土文學論爭，是中國三０年代左翼文學理論與實踐同國民黨右派反動文論的鬥爭史在七０年代台灣的回應，而不是什麼官方／中國的文論與民間／台灣文論的鬥爭。鄉土文學論爭也不是什麼「中國體制的動搖」而使作家「轉而關心社會現實」，而是中國左翼文藝思潮的復活，從而從左翼文藝觀點認識和批評「社會現實」。而且鄉土派在力言台灣及其文學是中國及其文學的一部份，七０年代的爭論，實質上是四七年到四九年爭論的延長與呼應。

　陳映真先生指出，進入八０年代，主張把台灣文學從中國文學分離出來，以「台灣意識」為檢驗台灣文學的標準的台獨派文論，做為八０年代在台灣逐漸發展起來的台灣分離運動的一個組成部份，有巨步的發展，逐漸成為台灣文藝論述的霸權。但在創作實踐上，台獨文學似乎一直沒有具體的成就。這大概與當年的台獨理論家們先紛紛轉入政界，以及其本身在知識、文化上的局限性有很大的關係吧。

　另外，陳映真先生認為有些人以語言問題來強調殖民地台灣的文學，自始就白話文、日文和閩南言並用，藉以強調台灣殖民地化以後在語言與文化上與中國殊途，台灣自主性形成，但歷史事實不支持他們的說法。一九二０年，台人反日啟蒙雜誌「台灣青年」在東京的台灣留日學生中發行，語言是漢語白話和日語幾乎各半。在日本統治二十五年之後，一整代能讀寫日文的新知識分子出台的條件下，在宗主國的東京發刊的雜誌，一開始漢語白話就佔一半篇幅，是有堅持民族種性的重大意義。

成大台文所「鼎談系列四－探索台灣文學史觀」，在二十二日下午二時假文學院演講廳舉行，出席的學者除成大教授林瑞明、東海大學教授陳映真，還有成大兼任教授馬森。

自認為不統不獨的馬森教授表示，中國與台灣的新文學受西潮影嚮很大，從語言與文學上來說，台灣文學用漢語來表現，與中國文學並無大的區別，不過，近年來大陸與台灣在用語方面已經出現部分差異。至於日據時期用日文寫作，則必須重新定位。 900322 j